池中物

第105章 情终情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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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105章 情终情始
    李镜从那涡漩而下, 落到湖底,只见有一团青碧幽光漂浮在脚下,似云彩般边界不清,隐约朦胧。
    李镜心知是那邪海口, 一个纵身投下, 身体如入碧流中, 好半晌, 猛听见耳边厉风呼啸,他才把眼一睁。只见眼前天色丹红, 一片玄海黑水泱泱, 当初那“无何有境”的情形竟一点未变, 身旁挂着一线碧瀑,可水量却甚小了, 只半丈余宽。
    李镜停云在那东极天上,出神地看着这一片广袤境界, 心潮不住涌动, 一时间, 竟也不知道往何方找寻去。
    他四下看了一看,忽见邪海中有零星赤光闪动, 驱云头下去一看,那物形似鱼似鸟,徐徐往南而游, 正是那蝗鸟。李镜心头一动,忙驭云跟着它们流向去。
    行不过数里, 就见前方有一片黑压压的海域。
    李镜从远处看着, 以为就是那海漈之眼,再趋近了看, 才见是浩大的一片黑石林,林中石峰森立,在海中绵延数里,竟连成了一片海渚。只见这海渚石林所在的海域,水色竟湛碧清澄,与那邪海水如油水相间,界限分明。
    李镜不敢驾云直入,便在海渚边缘,寻了个石林较稀疏的地方,按下云头。他临着水岸走了片刻,又俯身掬了一捧清水在手细鉴,喃喃道:“这有澄水阵……”
    李镜一想到东唐君可能在此间,心中猛生出一阵激动与急切,急转身拨步,直奔进石林去。
    那黑石林中本来没路,可不知怎的,走着走着,竟就出现了好些古怪曲折的小径,似入了一个庭园的叠石山林之中,大大小小的黑石峰,错落有致,甚至或有粗陋的石梯、石桥,引着李镜在其中上下转折。时或似在一个别致的山苑中,时或又似在洞壑邃谷穿行,竟不知那路径会通达何处。
    李镜早已迷失方向,却浑然不管不顾,也不知走了多久,忽听见前方,传来一阵脚步声响,好似有人过路。
    李镜心一提,急赶前两步,直迎着那声音奔了上去,怎料前方一个拐弯,迎面撞出来两个瘦小身影,竟是两个青衣童子。
    李镜跟那两人大眼瞪小眼,互相对瞧着,都是一愣。
    一个童子跺脚惊叫起来:“何方仙怪?这里是玄方海渚,竟敢乱闯!退出去,退出去!”另一童子也指着李镜呼喝:“退出去,退出去!”
    可两人自顾自地叫嚷了半晌,忽又异口同声地“咦”了一声,猛似中了定神诀般,僵呆了一下,尔后,三步并作两步,一起跳奔到李镜跟前。
    其中一个童子瞪起眼,向另一个问:“这是小太子吗?”另一个答道:“是吗?这是小太子吗?”
    两人整齐地倒抽了一口凉气,便又开始自说自话,像两只小绒鸡似的唧唧啾啾,围着李镜转圈儿一通打量。
    李镜到这时,总算认出了它们了,正是东唐君从水德星君庙带了回去的两位莲灯童子,唤作青蓬和青芝。
    李镜到东唐湖府监守后,没再见过这两位童子,当时就问了莲子、菱角等人,一应说未知去处,他便以为这两座莲灯已经失落了,也未有找寻。如今才知道,他们是跟着那些祭阵的锦鲤,沉进了湖底来了。
    青蓬笃定地指着李镜说:“这就是小太子。”青芝也果断点了点头道:“谁说不是小太子呢?”
    两人就此一左一右拉住李镜,直往一条道走去。一面走,还一面异口同声地脆生生叫唤着:“湖君,湖君,是小太子来啦!”
    李镜听到这一声声“湖君”,心里一阵热意翻涌,尽堆上喉头。
    他们嚷了好几声,那青蓬却忽然道:“不对,湖君说小太子不会来。”青芝反驳道:“不对,湖君说小太子会来。”青蓬道:“不会来,不会来!”青芝又道:“会来,会来!”
    李镜听着两人口中互驳的话,不由失笑,心中竟又涌起一阵酸楚哀戚之意,他也不知这童子口中的话,是真的从东唐君那听来的,还是他们自己胡说八道的。若是真是从东唐那听来,那这人到底念想了多少遍自己会来还是不会来呢?
    李镜一思及此,不由得慢下了脚步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,与东唐在亭华琳宫中第一次见面的情形。
    哥哥让他坐在里间等着,他就端端地坐在那儿,耳听着哥哥与那东唐君在外头说话,他凝神盯着那门帘,只等着它稍稍动一下,等那人迈进屋来与他当堂正面一见……
    当时的心绪,竟也与如今不差。
    李镜方才的急切、激动一下褪了个干净,竟有些恇怯不敢前。
    不知道走了多远,过了两座石桥,拐过一处笋石峰,忽地撞入一片雾霭中,四周景物飞退,李镜凝神一看,竟已置身在一片碧水桃花地。
    那黑海石林里竟有一片碧绿水潭,岸边数种桃花,潭岸边有一座水岸精舍,一座古朴的黑石桥跨过水潭,直搭入其中。只见有一人在精舍水台前,瞑目而坐,那一袭朱衣在此间尤其夺目。
    李镜见了那人,这些年按捺在心底的思念之情,一霎铺天盖地涌了上来。他再顾不得,只将两个莲灯童子撇下,直奔过去,清声叫道:“阿潭……阿潭!”
    东唐君从远闻声,身形微微一震,猛然睁开眼,一望那石桥头,见那小太子急奔而来,竟怔怔然如在梦中,不由徐徐立起身来。
    李镜奔至水台跟前,一把紧紧抱住了他。
    东唐君急得一手扶着他,低头不住端量着那小太子,好似未醒转过来,看了好久,才微微摇首道:“你原不该来这里。”
    李镜却问:“那你在等我吗?”
    东唐君却不答。李镜眼中水光莹动,却又勉强冲他一笑说:“你看,你明知我会来的,怎么却说我不该来?”
    东唐君沉默片刻,低声沉吟道:“我极想你来,又极愿你来……却又觉得你不该来。”
    若是往日,李镜是弄不懂他的心思的,可如今竟却很明白他这种不可理喻的矛盾心意,不禁哑然失笑,说道:“我要问你一件事,所以才来。”
    东唐君仍自一瞬不瞬地凝看着他,好似生怕少看一刻,便少一刻了,口上无可无不可地问:“甚么事?”
    李镜两手与他相携着,垂着头,柔声含笑道:“我想,我们还像以前在湖府一样过,你说好不好?”
    这话好似在东唐君意料之中,他的眼底有什么烁动了一下,脸上却波澜不显,也不接话,只徐徐垂低眼,目光落在李镜手腕的那一段银天丝上。
    他知道那是甚么。他也知道只要断了这丝线,这小太子就回不去了,他也知道这小太子是心甘情愿来的……
    东唐君紧紧握着李镜的手腕,一霎间,那目色浊了又清,清了又浊,好似无数澎湃心潮,从他胸臆间汹涌而过,那些不甘的、难舍的、狠戾的、怜爱的……一重深过一重,一重覆过一重。仿佛有一个千钧重的念想,猛然跌入他心头,在那摇摇欲坠之际,却被他生生支住了。
    他惝恍间想起,很久以前李镜成角归海后的事了。
    海龙一千五百岁而成角,东海的人接了这小太子回海府。那时恰逢东海的明灯大仪宴,李镜又将接任总水副司之职,前后诸事忙得他分身不暇,自那一别后,二人便分隔两地,有整整两年,一面不曾见过。
    那是两人在东海琳宫见过一面后,头一次分开这么久,可如今想来,那也不过是两年。仙骨万寿里的区区两年,他却胜似盼了一个长世,才总算盼到人回来了。
    那小太子回来时,他远远看着人穿过水廊,从湖府前庭白玉桥的那一头,直奔到这一头来,一展怀,猛地抱住了他。
    那一霎间,如得明月投怀,似有天光入梦。
    李镜就紧紧携着他的手,穿过水廊,一面欢喜雀跃地说着很多话,一面带着他,往湖府深处走去。那些闲人杂事,值得什么听?没一件上得东唐君心头。
    唯独李镜说到那一句:“我跟母亲和大哥商量好了,即便我归海了,以后也常常回湖府陪你。我们还似以前一样过,你说好不好?”
    东唐君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,直勾勾看着他的后影儿。
    李镜半天听不到应答,握着他的手腕摇晃了一下,转过脸来问:“你到底在没在听,怎么不应我的话呢?”顿了一顿,那小太子又负气似地笑道:“你不答应吗?你不答应,我就不走啦。”
    东唐君想,他想要的,不过是这个人,他的安身立命处,也该有这个人。南山落水潭也好,东唐湖府也好,无何有境也好……只要他的小太子不走了,哪里都一样。
    东唐君静静看着李镜,到底也没应这一句话。
    ◇
    伏廷在掬水台前怔怔坐等着,眼望着飘荡在湖面的一缕银丝索,良久出神,心中莫名泛起无限怅然。
    忽然间,背后传来一阵淅淅的银铃响动之声,甚是熟悉,还不待伏廷回身,就听一个温婉的声音道:“你不该送他去的。”
    伏廷回头一看,就见莲子一身鹅黄淡花素服,悄然立在身后,看着他微微一叹,柔声道:“你不该送那小太子去,他不会回来了。”
    伏廷好似早也了然,只垂头苦笑道:“琼珠子说那不该,你也说这不该……可这世间,又有什么该不该的?但凡我有个寻处,我也早早寻将过去了。这小太子能有个寻处,我又怎么忍心不帮他呢?”
    莲子听了这话,明白这话是说在他自己身上了,轻轻两步上前,与伏廷并立在掬水台前,静静看着那一片碧湖。
    正就此时,伏廷胸臆间忽发微微一响,“铮”地一声,似琴弦拨动。他猛地一惊,急把手上的袭月天丝往回急拽,却只见银丝在湖面悠悠荡了一下,已然断开,在一圈涟漪中,融散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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