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7章 穷寇勿迫自会溃
汉军主力千里来援,人困马乏,急需休整,而宋军负隅顽抗,血性正盛。因而,石山並没有立即出兵。
入城后,他先慰问了歷经苦战的守城將士,隨后又召见了部分百姓代表,询问汉军守城期间有无残民害民之举。眾人皆答常將军仁义,所部入城后秋毫无犯。
石山很清楚汉军在江州的表现並不好,先前破城时就有汉兵杀俘波及无辜百姓,此后守城期间也因城防物资不足,强拆了一些民宅,不可能不积累民怨。
但对睁眼说瞎话的江州百姓,他却没有纠正一因为他们已经表达了愿意顺从的態度。
前年,宋军攻克江州,以“摧富益贫”为口號发动底层百姓,大肆屠戮本地大户豪商。
去年,元军和豪强武装收復江州,又大举清算此前拥护宋军的“贱民”。
经过持续战乱和两轮政治清算,江州百姓死伤大半,绝大部分残存者虽然背负了更多仇恨,却在此期间释放了部分狂热,为了活下去,只能將仇恨埋藏得更深。
而石山此举,也是宣扬“汉军保境安民,愿与江西人共治江西”的政治作秀,江州百姓愿意配合,给彼此留足了体面,后面才好治理。
宋、元两军在江州都埋有“钉子”,不可不防,必要时必须清理,但对江州百姓这个整体,还是以安抚为主。
当夜,汉王行宫(原江州路总管府衙)內,石山又召见了降將邹用中,详细了解江西情况。
邹用中深知这是自己在新主面前展示价值,奠定在新政权中仕途起点的关键时刻。当即从自己亲身参与的经歷说起:“.——至正八年(公元1348年),台州海寇方国珍作乱,臣预感天下將乱,乃会同已故义兄毛忠吾等人编练丁壮保卫乡里。但真算起来,臣等团练义兵的时间,其实並不算最早。”
直到至正十二年,刘福通、徐寿辉两部起义军分別席捲江北、江南,元廷被搞得焦头烂额后,才下达“纳粟补官令”,变相承认民间团练武装。
在此之前,元廷一直是“禁兵”“禁武”,儘管由於其统治能力低下,禁令並未得到严格贯彻,但这么早就有人公然编练乡勇,確实有些违背常识。
石山虽然心中有些惊诧,但面上波澜不兴,只是微微頷首,示意邹用中继续。
邹用中看不出石山深浅,不敢耍心眼,继续道:“太远的情况,臣不敢妄言。袁州路在至元四年(1338年)便有周子旺、彭莹玉之乱。彼等作乱前,便以“联防盗匪”为名,暗中训练庄客信徒。
此乱虽然很快平定,却如野火燎原,埋下了种子。此后十余年间,江西各地豪强大户,逐渐开始偷偷编练丁壮,只因规模都不大,官府睁只眼闭只眼罢了。”
石山很快就找准了问题关键一编练丁壮不仅需要钱粮投入,还有可能被告谋反。若无迫在眉睫的威胁或利益驱动,谁会甘冒奇险?
“元廷至今都没有正式放开兵禁,江西各地却这么早就编练丁壮,为了做甚?”
邹用中犹豫了片刻,面色有些古怪地答道:“或催租税,或防盗匪。”
“防盗催租?”
石山听出了邹用中话中未尽之意,冷笑道:“所谓盗匪,恐怕多是被租税逼得活不下去的佃户、流民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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邹用中暗嘆汉王果然敏锐,也不否认事实。
“王上明鑑,確实是如此。”
石山望著油灯上跳动的火苗,他已经能清晰勾勒出江西的问题:土地兼併,租税苛重,底层百姓在生死线上挣扎。官府的压迫与地主的催逼,如同两块巨大的磨盘,將人碾成粉末。
求生本能催生出反抗,而反抗又被污名化为“盗匪”。
於是,地主需要武装来保护自己的財產並镇压反抗;而活不下去的人,则更容易被“弥勒降世”“摧富益贫”这样极具煽动性的口號所吸引,投身白莲教,以求一条生路。
这是一个残酷的闭环,唯有一方倒下,或双方都杀得无力了,才能暂时停下爭斗。
江西虽多洪灾,但土地肥沃,气候適宜,为何会成为白莲教弥勒宗最顽固的巢穴?
答案就在这日復一日的压迫与绝望之中。这不是简单的“愚民被邪教蛊惑”,而是生存压力下的必然选择。
“江西境內,现在还有多少白莲教骨干?”
两年前,宋军刚刚渡过长江,尚未攻下江州路,邹用中的家乡瑞州路新昌州百姓就群起响应,两度攻破州城,杀了一批又来一批。
彼时,邹用中就曾怀疑过自己这些年坚守的信念。徐宋覆灭后这么快又捲土重来,更让他明白以杀止杀只能治標,想要断绝白莲之祸,还是要从稳固根基入手。
这也是他看好石山的原因之一,天下各反元势力,只有汉王从始至终顾念民生。
“若以真骨干信徒论,两年前偽宋席捲江西时,他们就基本浮出水面相继作乱,此后或死在了作乱中,或如史普清之流,兵败后带残军逐步退入江北。
但若论心中暗藏弥勒之念,对现世充满怨愤的潜在信眾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苦涩:“臣斗胆直言,江西境內,大半底层庄户、佃客、工匠,乃至部分破產小地主,恐怕——皆在其列。他们或许不敢再公然打出旗號,但心中的火种从未熄灭。只需一阵风,便可復燃。”
白莲教一直是压在石山心底的一座巨山,今日听了邹用中的分析,越发坚定了处置江西问题的方略。攻城略地的军事胜利很容易,但若不能解决滋生动乱的土壤,胜利就只是暂时的。
必须剿抚並用,並“抚”及根本一民生。
安抚人心不能空口白牙,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利益。对有一定社会影响力的士绅,就要给出仕的机会,不能让他们產生石汉和徐宋是一丘之貉,都是为了剥夺他们利益的错觉。
就算要剥夺,也绝不能是现在!
邹用中劝降江州有功,且能看清问题本质,正是沟通新朝与江西本地势力的合適人选。
“惟信见识深远,剖析入理,於孤大有裨益。”
石山坐直了身体,语气郑重地道:“江州新復,百废待兴,更是我军日后经营江西行省的前沿。孤欲以你为江州府同知,佐理民政,安辑地方,並为日后抚定江西预作筹划。你可愿担此重任?”
邹用中浑身一震,隨即涌起巨大的惊喜与激动。
同知虽为佐贰官,但江州地位重要,他以新降豪强就能充当此任,无疑代表汉王极大的信任与重用,已经是很高的仕途起点了。
其人离席而起,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伏於地,声音微颤道:“臣,邹用中,蒙王上不弃,委以重任!必竭尽駑钝,肝脑涂地,以报王上知遇隆恩!”
“好。”
江西不同於江浙,社会矛盾显然更加尖锐,虽然经过徐宋政权前番折腾得到部分宣泄,士绅力量受到严重打击,以至於邹用中这类精英都开始反思此前的统治问题。
但还是不够彻底,要解决江西问题,就不能只盯著士绅,更需要解决其社会底层的生存危机。
而当务之急,就是解决仍赖在江州城下的宋军一其中不乏大量被裹挟的本地百姓。
儘管他们以后將是汉军的根基,眼下却不能直接招降,宋將史普清等人也不可能投降,战场上的事,终究要靠真刀真枪说话。
只有將这些人打服后,他们才能听你好好说话。
不过,穷寇勿迫,压力和时间,才是瓦解宋军斗志最有效的武器。
接下来的两日,汉军主力在城內饱食休整,修復器械,只派长江水师战船日夜巡弋江面,不时炮击靠近江岸取水的宋军。
沉闷的炮声如同重锤,一下下敲在宋军士卒早已紧绷的神经上。
而对城南的宋军营寨,石山却故意网开一面,没有派兵合围,这条看似疏忽的“生路”,在绝望的军营中,如同黑暗里透进的一丝微光,迅速被无数双惶惑的眼睛捕捉和放大。
第一夜,城南宋军营地便有近千人逃亡。
史普清闻报虽怒,尚能弹压。他下令將城南诸营兵力全部移至城东主营附近,以便集中看管。
此举暂时遏制了溃逃之势,却让全军挤在一处,营寨拥挤,摩擦增多,后勤压力陡增,更关键的是那种被紧紧束缚、毫无腾挪空间的室息感,笼罩了所有人。
第二夜,逃亡再次发生,且规模更大。
这次,连一些城东主营的士兵也跟著逃亡。军法队的屠刀只能威慑一时,却挡不住求生本能和对绝望未来的恐惧如野草般蔓延。
营中流言四起,有说汉军即將发起总攻的,有说后方粮道已被彻底切断的,更有说汉军开出条件,只要弃械,既往不咎——真真假假,搅得人心惶惶。
史普清站在中军帐外,听著风中传来的压抑哭泣和军官疲惫的呵斥,他知道,军心已经快到了崩溃的边缘,表面的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。
而江州城內的汉军却以逸待劳,像一头耐心的猛虎,舔舐著爪牙,等待猎物自己虚弱倒下。
“不能再等了——”
史普清喃喃道,趁著还有部分军队听令,组织撤退,或许还能保存部分实力。若再拖延,恐怕撤退將演变成一场无法控制的大溃败。
第三日清晨,天色微明,斥候便飞奔来报。
“报一!王上!宋军正在拔营,似要撤走!”
石山正与诸將对著沙盘推演战局,闻报放下手中的小旗,展顏笑道:“时机已至。擂鼓,聚兵!”
ps:前几天劳累过度,今天脑袋昏昏沉沉,只码了这点字,请见谅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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